洪漠如:安化黑茶≠边销茶

安化黑茶千两茶

何谓边销茶?有文化之谓,学术之谓,也有实践之谓。以实践之谓论之,2019年国家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对边销茶免征增值税的公告中,将边销茶定义为:以黑毛茶、老青茶、红茶末、绿茶为主要原料,经过发酵、蒸制、加压或者压碎、炒制,专门销往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紧压茶,方包茶(马茶)。

(中央政府网站上关于边销茶的定义)

这个定义非常准确,因为这并不是开放式的文化学术探讨,而是要直接关联到对于税务免征的核定执行。因此不存在任何争议!为何要探讨这个问题?因为就安化黑茶而言,我们在现实中,时常听到有从业者这样说:“我们安化黑茶以前是边销茶。”这句话将安化黑茶与边销茶划了等号,这个等号是否成立?值得深思。边销茶不等于安化黑茶,其重叠部分与差异化的部分在哪里?既然边销茶自身的定义已经非常明确了,那不在这个定义范围内的安化黑茶部分,自然就不是边销茶了!

乾隆和田白玉错金嵌宝石碗,乾隆用这个碗喝奶茶,并且题御制诗,调侃陆羽没有喝过

安化黑茶的主流产品分为“三砖三尖一花卷”,三砖有较长的边销茶史,但事实上,三砖之前,安化黑茶所产之“小京砖”,主要销售区域是北京。虽是煮奶茶之用,有别于江浙中原文化的清饮,但亦有别于边销茶。乾隆曾用安化黑茶的砖茶烹煮奶茶,且在其喝奶茶的玉碗上提诗嘲笑写《茶经》的陆羽,说“鸿渐未容知”。

(嘉庆遗物中的花卷茶)

嘉庆遗物中找出的树状茶,即为安化黑茶现今之花卷茶,也时常按形制称其为千两茶。花卷茶在嘉庆年间就有了销京城的历史,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其通过晋商在山西平、祁、太一代中转。一路北上抵达蒙古草原,在草原上亦是牧区贵族在饮用,大家将其称作“树形茶”。

“83千两”,摄于白沙溪茶文化博物馆

千两茶,虽然也是以黑毛茶制成的紧压茶,但真实的历史里,在50年代末,共和国的边销茶政策开始大面积推动的时候它就停产了。理由其实来自两方面,其一、社会主义革命后牧区贵族不复存在了,消费萎缩;其二、成品加工高度依赖手工,耗费人工,效率低。 停产之后,晋商仓库里还有零星存货。平、祁、太当地老百姓有自己拿出来饮用的,但饮用不得其法,在前几年有学者做田野调查时采访过当地老百姓与千两茶的交集,那些老人在回忆里说:客人来了,拿千两茶待客,放在搪瓷盅盅里泡着喝,客人走了,茶都还没有泡开。 千两茶的生产恢复是在80年代,60~70年代,是边销茶的大发展时期。中国茶产业和中国社会都做了一次简化细分,整个中国社会都按你的出生与收入水平划分成了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当然这其中还有很多细分。茶叶一样,几级几等,对应着不同的国家战略。出口创汇的红碎茶,满足边区少数民族同胞必须的物资,丰富人民群众的物资生活,理论上这三个保障是存在一个默认的优先级。创汇最重要,其次是团结民族同胞,最后我们自己,能克服就克服,能将就就尽量将就。

安化黑茶产业史上有三个产品去向:1、运销西北的“官茶”;2、运达京城的“贡茶”;3、行销华北平原及远销中蒙俄的“商茶”。 为了实现这一国家战略,边销茶的标准进一步明确,毛茶的原料等级开始不断放低。在安化黑茶产业史上,有漫长的西北运销史,20世纪60~70年代开始出现两个概念更密切的重叠。本质上,安化适应这个边销茶标准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花卷改为花砖,是一个适应过程,毛茶采摘标准从一年只采一次到一年采几次,并且加大对夏秋茶的采摘也是一个适应过程。在白沙溪茶厂1964年的档案中,一封发往外贸局的信里有这样一段话:

“在边茶方面,要求临湘蓄到红梗园顶,汉寿合理留桩,防止采摘过嫩,安化黑茶要动员群众采摘二道,以增加产量。”

安化山里的传统茶园

安化人只采一道茶,是深入人心的老传统,为了纠正这个传统认知,在整个60年代的函件中,上级部门多次建议蹲点的技术员和基层的党员干部要积极做好指导与动员。春天要多采几道,还要打好夏秋茶战役。1939年彭先泽在安化筑制黑砖,虽然是行销西北,但基于当时安化人对于茶的传统认知,也有别于60年代以后的边销茶!

彭先泽创制的黑茶砖用料也明显高于后来的边销茶

那时候,白沙溪茶厂生产的边销茶销往了西北很多省份,从档案资料来看,包括青海,新疆,甘肃,内蒙古,宁夏,陕西等地。除陕西外,其它地区主要的诉求就是砖茶。陕西一直调运的茶叶是比砖茶原料等级要高,工艺一直不间断传承的“三尖茶”。 “三尖茶”也就是“天、贡、生”三尖,在现如今安化黑茶的从业队伍中,大家都知道,“天、贡、生”的品饮对应着不同等级的消费人群。天尖茶,对应着天子,也就是古代的皇帝。这还真不是附会,在故宫内档里,来自两湖以竹篓装的茶叶在清初就已经被皇帝作为赏赐蒙古贵族的贵重物品了。

茶,一竹篓

以大清康熙元年为例,蒙古翁牛特部台吉,喀喇沁部台吉给康熙送来骏马,康熙回赠茶一竹篓。康熙元年康熙年龄不大,但是朝廷关于赏茶赐茶的制度已经形成。因为早在顺治七年的时候,大清就理解到了茶在物质之外的精神意涵,将贡茶主管部门由户部变成礼部。“三尖茶”一直在不间断生产,1967年3月15日,当时茶厂革命委员会考虑到要积极破四旧,于是将原来带有封建主义烙印的“天、贡、生”更换成了“湘尖1号”“湘尖2号”“湘尖3号”。彼时的“三尖茶”就不完全符合边销茶的定义。

老车间,老工艺

三尖茶”主销区为西安,根据西安供销社与白沙溪茶厂之间的函件可以知道,彼时“三尖茶”的品饮者为西安市民,不完全是“边区少数民族”。至于这十三朝古都的市民为何对“天贡尖茶”情有独钟,我们后面还真值得好好探讨一番。整个60~70年代,白沙溪茶厂的生产计划里,“天贡尖”产量极少,调货区域单一,但是每一年都有。60~70年代,“天贡尖”的用料等级高于砖茶,在相关的调货函件的措辞上,也有别于砖茶。砖茶的抬头一般会强调“为了满足边区少数民族的需求”,而“天贡尖”强调的是“为了满足我市人民对于茶的需求”。如今,我们用边销茶的标准来看,也没有涵盖“三尖茶”以及“花卷茶”。但“三尖茶”和“花卷茶”却为安化黑茶的重新复兴埋下了伏笔。2005年,中央电视台鉴宝栏目,对一竹篓50年代安化白沙溪茶厂生产的边销茶进行鉴定,那个年代的专家评估,价值不低于48万元。2010年,上海世博会,白沙溪茶厂带着一支安化黑茶千两茶亮相世博现场,以“世界茶王”的美誉,重新回到大家的视野中。这些新闻爆料,对于安化黑茶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由此观之,安化黑茶,不等于边销茶!(资料来源:光阴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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